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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时代,大学亟需文艺复兴

晚上参加「超脑 AI 孵化器」创始人王佳梁的交流,收获很多。

他做的孵化器主要面向小学、初中、高中生,当然也有大学生。它有点像创业训练营,每个学生都有一位导师陪伴,在 AI 的帮助下把脑海中的创意变成现实。比较出圈的例子,包括模拟盲人所看到的世界,以及可以识别人的动作的机器狗。

在 AI 时代,编码能力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创意能力,以及碰到问题之后如何快速解决。他至少已经做了一两年,效果可以想见是很好的。

王佳梁曾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提出过「孩子不需要上大学」。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大学。ChatGPT 3.5 刚出来时,我已经意识到,以语言为载体的知识创造与传播过程,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个过程中,传统大学,或者说工业时代的大学,它的定位也在发生非常微妙的变化。

大学原本是什么

「大学」这个词来自拉丁文 universitas,意思是「共同体」。一开始,它就是教师或学生的自治组织。大学起源于欧洲,大概在 11 到 12 世纪左右。它最初诞生并不是为了做研究,而是为了传授已有的知识。大学早期更像一种职业培训或知识传承机构,是为了满足社会对神学人才、法律人才和医生的需求。

最早的大学其实没有校园,更像一个学术共享平台。课程结构也很标准,先学「七艺」,再分神学、法学或医学。教学模式主要是讲读和辩论。

真正的转折点,也就是今天这种研究型大学的出现,发生在 19 世纪的德国,核心标志是柏林洪堡大学。我曾到访过洪堡大学,至少从外表看并不起眼,但它确实是现代意义上大学的诞生之处。

洪堡大学有两个核心原则:教学与研究相统一,学术自由。核心变化在于研讨课和实验室的出现。教授开始带着学生做研究,大学的目的不再是中世纪那种「传承知识」,而是「创造知识」。

工业时代大学的功能正在失效

但随着科学变得工业化,无论是中世纪以传承知识为主的大学,还是这种研究型大学,今天都已经变了。

现在的大学校园里,学生主要是为了拿文凭,为了进入大公司的敲门砖,或者把大学当成进入体制前的预科班。教师则忙于应付各种来自上级的考核,变成了发论文的机器。考核老师,自然也就会对应地去考核学生。结果就是,现在的大学无论在传承知识还是创造知识上,都已经偏离了初衷,甚至可能已经失去了这些功能。

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未来的就业环境会变成什么样。它会是一种「去中心化」的工作模式:不再有一家大公司吸纳几十万人的就业,而是变成一个个规模很小的公司,这些公司借助 AI 产品去满足少部分人的需求。

如果是这样,那么面对 AI 时代带来的去中心化工作,学历就不再是敲门砖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王佳梁会提出孩子不需要上大学。

王佳梁给出的答案

那么,他有没有给出解决方案?从他的产品来看,可以看到一种答案。

王佳梁做的「超脑 AI 孵化器」,面对的是优秀的小学、初中生。他们在 AI 的帮助下快速学习、快速上手做事。但他们背后也有大量资源,比如数字游民家庭、家里很有钱、国际学校的家长,收费也非常高,目标是面向国际升学和创新体系。

在我看来,这样的体系才是真正的大学文艺复兴,它做的其实就是大学的工作。让学生在做中学习,才能真正去传承知识,让学生直接开始创新,才能去创造新的知识。

利用 AI,知识本身已经可以被快速教给他们。至于创造知识,就更不用说了。学生一开始就已经走在创造的前沿,新知识会在他们手下源源不断地产生。

但问题还没有结束

可我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学生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保证自己做出来的是技术向善的产品?

一个人一旦拥有实现自己愿望的能力,就像做游戏一样。他既可以做出类似赌博、让人上瘾的游戏,也可以做出像《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这样堪称艺术品的游戏。后者需要很强的审美能力,而这种审美能力是否需要经过系统的教育。

王佳梁这种模式让学生直接上手做事,那么他怎么保证学生还能获得过去在大学里、在传统学校路径里才有机会学到的博雅教育或通识教育?如何学会善良?靠跟着教练学吗?

王佳梁的回答是,通过教练言传身教,通过公益项目,让学生在这个过程中学会善良。这是他整个商业模式最关键的一环。不管是他想做的 OPC(一人公司) 相关中台,还是教育本身,都是通过做公益项目来完成的。

公益项目本身就是一种向善的力量,也是一种向善的过程。学生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会学会怎样让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更糟。

我自己的困惑

他在描述自己的工作时,说自己最得意的成就,就是点燃那些已经磨灭了热情的孩子。这也是我这个学期在做的事。我不仅教学生 AI 的原理,也让他们发挥创造力去做项目,去用最先进的 AI,再用平时分去激励他们。

但这样做的效果其实非常有限。因为如果学生创新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只是为了获得平时分,那么他们的动力就是不足的。实践下来,学生只会想着将自己已有的、已经做出来的成果拿到这门课上,看能不能拿个高分。但是,如果认为自己花时间投入创造力去做一个项目,仅仅是为了拿平时分的几分,他会觉得动力不足,因为他有更高效的方式去拿到这些分数。

王佳梁也提供了一些教育层面的实操手段,比如拼图教学法、翻转课堂、教育 3.0、教育学的脚手架,让学生意识到学这门课到底有什么用。

但说实话,在大学没有被彻底改造之前,这些技术性手段抵挡不了现在弥漫在学生、家长和老师之间的恐惧与焦虑。也没有办法去改变面向指标式的教育所导致的功利性行为。

在一个被分数和指标控制的环境里,想让学生真正找回兴趣、好奇和热情,就像在干旱的沙漠里让学生学会游泳一样,往往事倍功半。

恐惧从哪里来

现场有家长提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实力去上王佳梁这种可能会成为未来大学形态的孵化器训练营。那家长和学生该怎么面对恐惧?传统路径业已消亡,而新的路径完全在迷雾之中,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们都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否会有别的力量阻碍这种未来成为现实呢?

薛野提到,面对恐惧的一个最好办法,就是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我知道有些能力是未来必然会需要的:身体好、元认知,以及对他人价值的认知、尊重、理解和欣赏。

其中最后一条,即自己能为他人提供什么样的价值、做出什么样的贡献,这实际上是未来 AI 时代人最看重的能力。因为我们所创造的东西,终究是为了满足他人的需求。

在 AI 时代到来时,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开发一个产品去尽可能满足几千万人的需求,而更可能是开发一个产品去满足少数人的需求,可能全世界只有一两百号人或一两千号人需要它。

那么我们就需要尽可能去看到他人的需求,去理解他人,与他人产生同情心、同理心,然后才能做到这一点。王佳梁选择公益这个切口,就非常精准。公益本质上就是服务他人,而这也是未来世界中最需要培养的能力。

最后一个现实问题

当然,在最后听众们听得热血澎湃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浮了出来:未来如果是去中心化工作,每个人都需要创业,每个人都要开 OPC 的话,那么要怎么面对创业的失败?

王佳梁很坦诚。他说自己当时有能力面对创业的失败,是因为融资够多,所以可以不断尝试。

在场的家长朋友也有在分享,让自己的孩子去自由探索。在他们的分享中,够听出他们的底气,实际上在于他们拥有的资源——哪怕孩子们探索失败了,他们也可以让孩子衣食无忧。

这就涉及到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我们之前“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浪潮为何悄无声息地结束?本质上还是试错成本过于高昂。如果不抓住传统路径带来的虚幻安全感,我们直面的是可能一滑到底的深渊。

关于这个现实的问题,当如何解决,只能说相信向善的力量,相信顽强的生命本身。

未来的大学会是什么样

最后做个结语。可以看到,在 AI 时代,一个人需要培养的能力和需要受到的教育,早已和过去这几十年来我们试图培养的能力、试图提供的教育南辕北辙。

这让我们需要回溯:我们为什么要设立大学?大学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当我们回到最初的原点,用第一性原理去分析时,未来的大学也许会回退到最初的开始,也许会变成学生与老师的共同体,也许不再有大学校园或具体场所,而是分布式地遍布整个社会,成为一种传承和创造知识的团体。

我们目前所习惯的世界里,很多东西和结构都是为了上一个时代服务的。在崭新的时代,所有的一切可能都将重新开始。

与朋友们的交流

朋友说,这些终究只是有钱人才能选择的生活方式。

这也正是我在前文里提出的问题。

我现在的想法,还是相信向上的力量,相信顽强的生命本身。AI 孵化器现在之所以昂贵,只是因为它还稀缺。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提供这样的服务,它的价格未必会一直这么高。

因为最核心的问题是,传统路径已死,而它会释放出很多有能力、有理想、也有热血的人。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把这些人与真实的需求联系在一起。所以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不再是如何在传统路径和新路径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传统路径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应该做什么。

终究还是要回到人本身,回到人本主义。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 AI 会带来新的一次文艺复兴。它会对工业时代把人不断工具化的过程做一次纠偏。在这个过程中,人的创造力会重新释放出来,也会诞生新的美学,诞生新的、解放更多人的生活方式。

朋友又说,这些年听了不少创业故事,感觉很多都是在忽悠。

听得越多,我越发现,有些创业的目的只是为了赚钱,沿用的也还是传统的商业模式:散播焦虑、洗脑和操纵、赚一票就跑,最后甚至变成传销。这些都是我所不齿的。

我觉得真正伟大的创业,应该像乔布斯、像马斯克那样,看见时代的潮流,引领时代的潮流,把这个世界塑造成更美的样子。运气好的话,当然也能挣到钱;运气不好的话,如果世界真的变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穷一点也没有什么问题。

所以我也才会觉得,中国到现在为止,其实还没有诞生出任何一家真正称得上伟大的公司。这也是为什么王佳梁的公司最终要面向海外。我相信他自己也知道,在这里诞生这样一家公司,可能比在国外做到一家 10 亿美元独角兽还要难。

有朋友问我:「你弄个 AI 学院,我让女儿当你的学生,可以不?」

我还是觉得,我得再学一段时间。我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怎么在那个未来里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我还在摸索。我对自己如何与孩子们交流,也还是不太有自信。

有朋友说,他个人觉得,欧美的善良不是个人觉悟的结果,而是法律和道德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才勉强稳住的。AI 技术必然会催生更多的贺建奎,但并不会自然地产生约束贺建奎的机制。这一点连欧美也在头疼。OpenAI、Anthropic 与五角大楼的合同和官司,就是 AI 公司利益博弈突破道德约束的例子。中国也不乐观,因为人的善是非常有限的。

这一点我同意。人的善确实非常有限。即使对于西方来说,也有漫长而黑暗的中世纪,也有工业时代刚开始时对人的摧残和异化。

但我个人还是比较乐观。这也是为什么在回顾历史的时候,我总会感觉到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能把人类从自我毁灭的泥潭里拉出来,把人类从漫长的黑暗中拯救出来。

有些人可能会说那是耶稣,会说那是某种神力,但我觉得那更像某种乐观的力量。